第146章(2 / 2)
这时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,澹台信扶着钟光下车,天气大寒,他膝盖今年新伤过,寒气像是顺着腿脚爬进骨缝里,跨门槛时膝盖蓦地一疼,若不是钟光扶住,只怕要颇为狼狈地摔在那里了。
门房里恰好传来一个人肆意的大笑声,澹台信抬眼望去,一个扛着肩枷的老道正仰天大笑,旁边的衙役一鞭子抽过去,破衣烂衫的老道恍若无觉,仍看着澹台信,眼里竟是毫不掩饰地怜悯:“又是个有心无力的。”
澹台信还没说话,钟光扶着他厉声喝道:“放肆,见到澹台司马,还不行礼?”
这时候衙役也顾不得挥鞭子了,立即起身行礼,唯独那老道在凳上稳坐不动,缓缓从澹台信身上挪开了目光,闭目养神,嘴上喃喃:“可惜,可惜了。”
澹台信站稳身形,听见这样的话也不以为忤,只问旁边的衙役:“他犯了什么罪?”
衙役怕人犯胡言乱语惹恼上官,忙不迭地答道:“回大人的话,这是个反贼,卑职正要将他送至大鸣府定罪裁决!”
“既然还没有裁决定罪,又怎么能一口咬定他是反贼,一路遥远,为何要给未定罪之人戴上刑具?”澹台信话音刚落,听见动静出来接他的钟怀琛就已经走近:“怎么回事?”
衙役没想到大冬天办一趟苦差事,还能直接撞进使君手里,澹台信看他们跪下胡乱告饶,眉间轻轻皱起:“卸了他的肩枷,带进来回话。”
钟怀琛随他一起进屋,下意识地想去扶他,澹台信没伸手,低声道:“人多眼杂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。”钟怀琛悻悻收手,“听钟光说你腿疼,我叫人帮你找大夫。”
“雪停了再说,”澹台信在屋里坐下,火盆送来温暖,他身上寒气稍退,膝盖的疼痛也暂缓,他揉着膝头低声向钟怀琛道,“那个道士恐怕有些疯癫,被府衙定为了反贼,幸好出来前发了公文,所有谋反的疑犯都要押到大鸣府审过才能定罪,否则不知道有多少冤假错案。”
衙役正好带了道士进来,钟怀琛坐在堂上,冷冷扫了三人一眼:“既是嫌犯,就先把案情卷宗呈上来。”
衙役身上倒是带了卷宗,现在呈上的时候依然止不住冷汗,钟怀琛扫了一眼,望向席地而坐的道士:“你是从东南过来的道士?”
“贫道云游四海。”道士仰头答话,“所到不止东南,就算是想去海外仙山,也只是一吐纳的工夫。”
民谣
室中钟怀琛的近卫闻言都露出不屑的神情,钟怀琛放下茶盏,望向澹台信,轻声道:“还真是疯疯癫癫的。”
“夏虫不可语冰。”老道听见了他的话,脸上再度浮现出怜悯之色,“难怪只是听我说了几句实情,就急着想治我的罪。”
澹台信端着茶盏暖手:“你既从东南来,不妨说说东南现在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东南百姓人人自危,做反贼是死,不做反贼更是死。”老道说的话让钟怀琛渐渐敛来笑意,因为老道所言,和南汇信中所讲大致相同,“本来在等朝廷赈灾粮的百姓,现在还要被魏继敏部搜刮,若不配合,就被打为反贼。我坐在茶舍之中,不过就说了这两句,转眼就来了官差索我下狱,讳疾忌医,可怜,可怜。”
钟怀琛和澹台信对视一眼,老道则目中无人,望向窗外的大雪:“德丧运衰,诸劫将至,任谁来都无力回天。”
钟怀琛心里一紧,眼神沉了下去:“休得妄言。”
澹台信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,又听那老道似乎在自言自语:“好大的雪啊,今夜吉东也是那么大的雪,光是这一场雪,就会冻死吉东上万百姓——粮仓空,腹中空,娃娃哭号雪风中……”钟怀琛和澹台信都一时无话,衙役怕遭到牵连,尽力低下了头,老道对着外头漫天飞雪,苍老的声音拖长了念着吉东传唱的童谣,“朱门酒,暖烘烘,酒肉堆得像小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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