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(1 / 2)
他一边听着方定默说着京城里新冒头的庆王,一边在河州的不靠谱的舆图上重新勾勒批注,方定默说着说着,逐渐被笔尖下流淌的字迹吸引,忘了自己正在说的话。
澹台信提笔蘸墨,复又继续书写,全程没有抬眼:“不论东宫还是庆王,他们的动作都落在圣人眼里,京城里的聪明人都知道,这时候切不可盲目投注。”
方定默不止嘴皮子利索,脑子也转得很快:“使君说得确实有理,如今庆王能够冒头,背后绝对有圣人的授意。两个皇子相争的局面,或许更符合圣人的心意,双方都要卯足了劲出政绩,稍有过失还会被对家揭个底掉。”
澹台信唇角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,方定默说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,他自己就长期卷在这样的制衡里,文官、武将、内宦、外戚乃至皇亲都卷在久久不得脱,现在这样的帝王权术用到了圣人自己的儿子身上,却又出了些新的枝节。
“使君久离京城,可能还不知道,宫里有门路的传出消息,最近圣人的身体不太好,四处又叛乱不休,圣人被逼得下了罪己诏,软禁了平真长公主,对两位皇子的控制已经大不如前了。”
“所以你师父好意提醒我。”澹台信轻叹一口气,“你师父的好意我明白,可我与他的处境又有何不同?东宫或庆王,都是太遥远的事情,我们眼前的难关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。”
方定默微愣,差不多的话他师父也说过,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觉得澹台信说这话的时候比他师父多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。
“河州如果守不住,魏继敏的叛军就会北上直逼京城,且魏继敏部缺少粮草,夺下河州以后必然掘地三尺搜刮粮食,甚至会乘追击巢州丰州,补充粮草。我与你师父的所有决定,都是避免这样的情况,保全河州百姓。”
心绪
魏继敏治下毫无军纪可言,在东南平叛的时候就形同匪徒,京城附近确实有大军拱卫,可中南三州缺乏组织,防务松散,西北的钟怀琛也几乎不可能在冬季分兵前来支援,军情险急,却又分三六九等,一州一城暂时的失陷或许不会动摇战局,却会令此地的百姓深受荼毒,不知会有多少人丧命,多少人的家园顷刻成灰。杨诚是个务实的人,他懂得高瞻远瞩,却又俯首惦念每一个真实的百姓。他在信中便是这样劝说澹台信的,若是单看一己得失,隔岸观火待到京城风波落定再动作也不迟。圣人春秋已高,却又不愿意放权给儿子,这时候应老子的召做老子的忠臣,日后不一定能落得什么好,所以杨诚才会因为劝说澹台信赴任而略感歉意。
可是桓州的失利他们都难以释怀,桓州无数死伤的百姓,被迫远嫁和亲的公主,都像是沉重的债务压在两人的心头,甚至午夜梦回的时候,澹台信也会想起那个神秘老道吟的民谣。文官要为民立命,武将当以守卫疆土为己任,中南三州需要他们克服万难守住,此间意义,早已超过一身荣辱万千倍。
当然,也远远超过个人的小情小爱,澹台信垂眸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,再一次捻灭心头升起的痛楚。
杨诚回来后听徒弟说了澹台信的态度,感到欣慰的同时,又替澹台信感到了一丝可惜。澹台信倒是平静得很,带着杨诚筹措来的军粮日暮时分来到河州府兵的大营。那一夜军帐前以血洗地,澹台信在云泰多年磨练出的手腕此时毫无保留,危急之时没有那么多时间婉转收服,铁腕治下,至少能快速整肃军纪,逼得那些安逸多年的士兵不敢偷懒。第二天操训时,澹台信暌违许久换回了军服,立在帐前看着帐下操训的将士。跟着澹台信从云泰过来的暗卫,如今边做了帐下的亲兵,靠着腰佩的斩马刀代行军纪,这些老部下再见澹台信升为封疆大吏,心中亦觉百感交集。澹台信与几年前受封时的打扮无异,清瘦的人形支起精铁编制的战甲,病气在密不透风的武装中也钻不出来分毫,冰冷的神色更让帐下将士感到威压。澹台信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最意气风发的时候,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也说不清楚,做封疆大吏或是驰骋草甸,哪个才算真正的荣勋和快意。
至少现在澹台信看起来并不高兴,亲卫的统领便是在平康带队的暗卫,澹台信重回云泰后最早召集的一批旧部,如今随着澹台信一起高升,可他也同样高兴不起来。操训后将士跟随澹台信的战马一起赶向河边,在山丘的高处,所有人都能看到隔岸喧嚣的兵马,还有不断聚集在岸边的战船。
魏继敏的叛军近在咫尺,河州的东面,乌诚的叛军也始终未曾根除,昨夜澹台信逼问了几个守将,在斩马刀的刀锋下,亦没有人敢保证乌诚叛军绝无渗透。
暗地里叫苦不迭的士兵逐渐安静下来,澹台信自马背上遥望着对岸的船帆,一片连结成片的灰白像是河州脖颈上环绕的白绫。座下士兵逐渐静默,直至鸦雀无声,澹台信才沉声开口:“河州算不得我的故乡,我亦没有家眷妻儿,这道防线若实在守不住,不过是个以身殉国的死法,可是诸君都是河州周边人氏,待到叛军攻入,家中父母妻儿,在叛军铁蹄之下是什么下场,看看东南百姓的凄惨就可知。”
东南两州十室九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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