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娘的过往(4 / 5)
道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。他根本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世,也没有忘记他自己的名字。他的亲生母亲在他父亲死后,无力抚养孩子,便收了一个老妇人的几吊钱,将他卖给了老妇。老妇本想将阿满转手卖出去,谁知阿满生来体弱,几次都没能卖掉,最后病死在了义庄里,被人随便塞进陶瓮,埋在了灶台下面。他一开始撒谎,只是因为不想去投胎。没想到贺景玄会将他带回家去,更没想到师姐会待他那样好。”
那日贺景玄不在家,宅子里只剩陆照微和阿满。
傍晚,陆照微照常做完纸活,将温在小炉上的滋补汤药端了下来。
她喝完了整碗药,最初只是腹中发疼。她以为是药凉伤了胃,起身想倒些热水。可刚走几步,杯子便从手中滑落,摔得粉碎,她也随即倒了下去。
她连忙喊阿满,让阿满替她去叫人。贺景玄不在,那便去叫师父,去叫师妹,叫谁都好。
可阿满却没有动,他说:“你死了,就不会生孩子了,也会变得和我一样。贺先生能看见鬼,他那么喜欢你,一定会把你留下,以后你就不用出门,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,我们一起在家里剪纸、画画、玩娃娃,一起等贺先生回家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神情里没有快意,也没有报复,只是一个孩子在解释自己想了很久的办法。
听到此处,谢存郢都叹了口气:“都说死人骗得过活人,骗不过贺景玄。没想到,他曾被鬼骗得这么惨。”
“是啊。”十一娘也叹了一口气,“他后来再不肯信鬼。只是这道教训,代价实在太大了。”
师姐舍不得走,贺景玄也舍不得放。夫妻二人便去求师父,求他替师姐做一具纸扎人身,让师姐继续留在世上。
可师父却说:“照微既已身死,魂便该往生。纸扎人可以承接亡者的一点念想,却不能长久容纳完整的魂魄。”
“任凭他们怎么求,师父都没有点头。于是我偷拿了师父的手札,照着上面的法子学,又瞒着所有人摸去鬼市买来材料,替师姐做了一具纸扎人身。”一滴泪顺着十一娘眼角滑落,“我七岁时她给了我半张床,她出嫁时又给了我一把家门钥匙。她给我一个家,我还她一具身体。”
纸身无法长久使用。魂魄在其中每走一步,每抬一次手,都会牵动里面的竹篾和丝线。纸面受潮会软,被灯火熏久了会脆,关节磨损得尤其快。若要让师姐的动作仍像活人一样灵活,至多一个月便要更换一具。
天气潮湿时,不到一个月就得换。
“这十五年,师姐用过的每一具纸身,都是我做的。”十一娘道,“有时他们夫妻亲近过了,纸身也会坏得更快。”
她说得坦然,并没有回避。
“师姐为这事挺难为情的,贺景玄却从不肯克制太久。其实也正常,毕竟是夫妻俩,难免有些情不自禁。”
颜谨想起窗缝中那对紧紧纠缠的夫妻,难怪贺娘子一复活过来,他俩便毫无节制地欢好。十五年来,芝麻巷的邻居只知道贺娘子身体孱弱,不爱见人。没有人知道,那座宅子里每个月都会换掉一具女人的身体。
“直到今天。”十一娘道,“这个月贺景玄迟迟没有来取新的身体,我担心出事,便抱着纸扎人去了芝麻巷。”
十一娘到时已近午后。
贺家院门没有关严,里面传来锅盖碰撞的轻响,还有菜油入锅时细密的滋啦声。
十一娘站在门外,忽然有些恍惚。
师姐活着的时候喜欢下厨,手艺却不算好。她做什么都舍得放油、放糖,偏偏又没耐心守着火候。肉饼不是煎糊了边,便是里面还夹着生面。
死后借住纸身,闻不见香味,也尝不出滋味,厨房便渐渐冷了下来。
贺景玄偶尔会生火,但大多只是煮一碗能够填饱肚子的面。
十一娘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贺家闻见饭菜香了。
她抱着纸人推门进去,刚走到院中,便看见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十一娘?”那声音与从前没有分别,清亮,带着一点被烟火呛过的沙哑。
她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,鬓边散下来几缕头发,脸颊被灶火熏得微红。她像是刚尝过汤,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,见十一娘站着不动,便笑道:“来得正好。我煮了羊肉,你替我尝尝咸淡。”
十一娘没有回答,她怀里的纸人却差点滑到地上。
眼前的女人与她怀里的纸人一模一样。眉眼、身量,甚至笑起来时左边嘴角略深一些的弧度,都没有任何分别。
可纸人不会被灶火熏红脸,不会呼吸,也不会这么灵活自如地使用身体。
师姐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,顿时笑了起来,原地转了个圈,笑道:“十一娘,师姐又活过来了。”
十一娘久久不能言语,随即竟分不清是惊是喜。师姐已经死了十五年,如今骤然重获血肉,背后必定藏着逆天改命的代价。
“师姐,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紧紧握住师姐的手,是真实的皮肉触感,也有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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